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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平之战前夜,三十三岁的郭荣在帅帐中割破手指。
他用鲜血在舆图上涂抹进军路线,血迹却自行游走,拼出三行小字:
“陛下,这是您第七次梦见高平。”
“第七次?”
“前六次,您都在攻破太原后停下了。”
帐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苍老叹息——那是已病逝三年的冯道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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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954年,显德元年三月。
泽州,夜。
郭荣放下裁纸刀,低头看着自已左手食指。
伤口很小,血珠渗出时几乎没有痛感。他等了片刻,将手指按向案上那张用旧了的北汉军势图——他想在黎明前再推演一遍从侧翼楔入契丹骑兵阵型的路线。
血迹没有裂开。
它像有了性命,沿着地图上早已干涸的河床纹路游走,迟缓、黏稠,仿佛一个溺水者在黑暗中摸索出口。
郭荣没有缩手。他只是换了一只手按住剑柄。
三行字。
每一笔都像用钝刀刻进皮肉:
陛下,这是您第七次梦见高平。
他认识这笔迹。
垂拱殿奏疏上的蝇头小楷,黄河堤坝图侧密密麻麻的注疏,以及那封告病辞官的最后一封札子——都是这手字。
冯道。字可道。八十三年来侍奉过十位君主、被天下士人唾为“长乐老”的冯道。
三个月前,他在自已的府邸咽气。郭荣亲自去吊唁,灵堂空空荡荡,没有门生守灵,没有同僚致祭。冯道生前把自已所有著作都烧了,只留下一句话:臣这一辈子,没什么可留给后人的。
郭荣在灵前站了一刻钟。他没说话。
此刻,他看着地图上游走的血迹,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——是他的亲卫。郭荣抬起完好的右手,隔着毡帘做了个止步的手势。
他独自对着这张会写字的地图,慢慢开口,声音像砂纸打磨过:
“第七次。”
血迹沉默着。
“前六次,”他说,“朕攻破太原之后,做了什么?”
地图上的字迹开始消褪,却不是晕开,而是一笔一画从末尾往前抹去,仿佛有人在时间的另一端用指尖擦掉墨痕。新字从血迹出发的地方重新渗出,这次写得更慢:
您没有回来。
郭荣的手指扣进剑柄的缠绳。
“朕去了哪里?”
没有回答。血迹停滞在半句残字上,像一个人突然哑了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叹息。
不是错觉,不是风声。那声音苍老、疲惫,带着他听了十年、早已刻进骨血里的那种欲言又止——
“陛下……”
郭荣掀开毡帘。
营火在夜风里明灭。远处是北汉与契丹联军的连营灯火,绵延如一条垂死的火龙。他的亲卫持戟而立,盔甲上的霜色是新凝的。没有人说话。
帐外三尺,空无一人。
郭荣站在那里,四十斤明光铠的重量压着他的肩。他想起冯道最后一次上朝时,也是这样在丹墀下站了三尺远,说:陛下,您不可能在三十年里做完一百年的事。
他没回答。
现在他依然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已左手食指——那道细小伤口还在渗血,像一扇忘了关上的门。
帐中灯火一颤。那幅舆图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,只剩下一片黯淡的锈色,覆盖了整个太原城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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